發生在1973年的「高中六號」加工區女工船難事件,對高雄這座一直追逐世界性榮耀的大都會來說,至今仍是身體上一道隱隱作痛的疤痕,人們集體悲傷的記憶並未隨著都市範圍逐日擴大而淡漠、消散。曾經的哀痛與愧咎或許會在煙花燦爛的夜晚,在瑣碎疲憊的日常生活中暫時被掩藏,但只要有人前往旗津沙洲,想要親近港灣落日時,就會提及往事,為了這座大城市的興起,有25個年輕的加工區女工葬身在高雄港中。
二次大戰後的土地改革對台灣社會有長遠影響。農村形態起了變化,整體台灣社會進入一個大轉型,許多農人離開農村進入都市謀生而變成工人。1966年,當亞洲第一個加工出口區在高雄成立時,鄰近區域農家裡的未成年女子因此提早離開家庭與學校,進入加工區成為底層女工。這段1960、1970年代真實發生在高雄的歷史,成了年輕小說家邱致清作品《漩渦》的起頭。
《漩渦》是由六篇獨立故事建構起來的長篇小說,以高雄為故事空間,透過角色的關係互動、串連各章,構築出一段跨越40年的女性勞工故事。第一章〈水蓮〉以真實船難事件襯底,大量的歷史實物記錄,刻意經營當時勞動家庭的生活細節,船難工殤瓦解了家庭,也為全書定下宿命的基調。在〈孤女的願望〉歌詞中消逝的「水蓮」,是一名生長在旗津加工區的女工,對可能來臨的愛情與繁華鬧熱的市區中心心存憧憬,卻不知即將遭死亡吞噬。以水蓮船難死亡作為開端,《漩渦》講的是一群「勞動孤女」失控的身體與渺茫的愛情。
台灣文學上的「孤女現象」曾經透過政治現實被評論者關注過,但《漩渦》裡的孤女水蓮卻有另一種形成背景。她是居住在都會邊緣的勞動家庭子女,在加工區成立的年代裡,同時面對自己的青春與經濟弱勢,這樣的孤女意識如果從農村破敗,女性進入都市工作所遭遇的文化震撼來看,更接近社會現實。孤女突顯了主角的社會位置,愛情就是這個位置對外的探索。第二章〈熔煉〉將這層關係做了非常完美的結合,透過「鳳媧」這個角色,作者寫出了女性對勞動過程中身體變化的不安,也因為對身體的感受失控,對愛情的嚮往也落空。
政治壓抑時代所延伸的身體壓抑在文學上並不少見,但邱致清表現的身體意識多了勞動女性的元素,急轉直下的疾病就是導致身體、愛情空虛的命運之手。〈女靈〉這章以附身為題材,透過附身者的自述與觀察,呈現出兩個女人彼此追求「主體」的過程。對一個從農業家庭中析離出去,進入工廠勞動的底層女性而言,「新社會」可以提供之前沒有的經濟獨立、自由戀愛,讓人有存在感。但這一尋找主體的過程卻不必然順遂,原因在於「勞動孤女」各自面對整體大社會,就會暴露出經濟的邊緣位置,所以小說中的主角被巨大的漩渦吞沒、被突來的癌症擊倒,被不停歇的命運橫逆打擊,在在說明這座城市是一個孤女無從挑戰的空間。
邱致清選擇了一個大歷史,也選擇了女性勞動者,並定下了「愛情」作為寫作主軸。1970年至今,台灣的勞動女性面對愛情,因為社會背景差異而發生種種不同的狀況,作品的成敗就在於對這些差異的掌握,以及愛情背後的微言大義。作者企圖龐大,結構上六篇起承串聯,或許受制於人物多樣,技巧使用時序相疊,篇章之間或有草蛇灰線、伏脈千里的布局用心,小部分段落則稍顯凌亂,但整體而言暇不掩瑜,不論取材或書寫,都是一部有格局的作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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